【鲁大海进。
四:哥哥。
大:(冷冷地)这是怎么回事?
冲:鲁先生!
四:周家二少爷来看我们来了!
大:哦——我没想到你们现在在这儿?父亲呢?
四:出去买东西去啦。
大:(向冲)奇怪得很!这么晚!周少爷会到我们这个穷地方来——看我们。
冲:我正想见你呢。你,你愿意——跟我拉拉手么?(把右手伸出去)
大:(乖戾地)我不懂得外国规矩。
冲:(把手缩回来)那么,让我说,我觉得我心里对你很抱歉的。
大:什么事?
冲:(脸红)今天下午,你在我们家里——
大:(勃然)请你少提那桩事。
四:哥哥,你不要这样,人家是好心好意来安慰我们。
大:少爷,我们用不着你的安慰,我们生成一付穷骨头,用不着你半夜的时候到这里来安慰我们。
冲:你大概是误会了我的意思。
大:(清楚地)我没有误会。我家里没有第三个人,我妹妹在这儿,你在这儿,这是什么意思?
冲:可是谁都没有这么想。
大:可是谁都这么想。(回头向四凤)出去。
四:哥哥!
大:你先出去,我有几句话要同儿少爷说。(见四凤不走)出去!
【四凤慢慢地由左门出去。
大:二少爷,我们谈过话,我知道你在你们家里算是明白点的;不过你记着,以后你要再到这儿来,来——安慰我们,(突然凶暴地)我就打断你的腿。
冲:打断我的腿?
大:(肯定地神态)嗯!
冲:(笑)我想一个人无论怎样总不会拒绝别人的同情吧。
大:同情不是你同我的事,也要看看地位才成。
冲:大海,我觉得你有时候有些偏见太重,有钱的人并不是罪人,难道说就不能同你们接近么?
大:你太年轻,多说你也不明白。痛痛快快地告诉你吧,你就不应当到这儿来,这儿不是你来的地方。
冲:为什么?——你今早还说过,你愿意做我的朋友,我想四凤也愿意做我的朋友,那么我就不可以来帮点忙么?
大:少爷,你不要以为这样就是仁慈。我听说,你想叫四凤念书,是么?四凤是我的妹妹,我知道她!她不过是一个没有定性平平常常的女孩子,也是想穿丝袜子,想坐汽车的。
冲:那你看错了她。
大:我没有看错。你们有钱人的世界,她多看一眼,她就得多一番烦恼。你们的汽车,你们的跳舞,你们闲在的日子,这两年已经把她的眼睛看迷了,她忘了她是从哪里来的,她现在回到她自己的家里什么都不顺眼啦。可是她是个穷人的孩子,她的将来是给一个工人当老婆,洗衣服,做饭,捡煤渣。哼,上学,念书,嫁给一个阔人当太太,那是一个小姐的梦!这些在我们穷人连想都想不起的。
冲:你的话当然有点道理,可是——
大:所以如果矿主的少爷真替四凤着想,那我就请少爷从今以后不要同她往来。
冲:我认为你的偏见太多,你不能说我的父亲是个矿主,你就要——
大:现在我警告你(瞪起眼睛来)……
冲:警告?
大:如果什么时候我再看见你跑到我家里,再同我的妹妹在一起,我一定——(笑,忽然态度和善些下去)好,我盼望没有这事情发生。少爷,时候不早了,我们要睡觉了。
冲:你,你那样说话,——是我想不到的,我没想到我的父亲的话是对的。
大:(阴沉地)哼,(爆发)你的父亲是个老混蛋。
冲:什么?
大:你的父亲是——
【四凤由左门跑进。
四:你别说了!(指大海)我看你,你简直变成个怪物!
大:你,你简直是个糊涂虫!
四:我不跟你说话了!(向冲)你走吧,你走吧,不要同他说啦。
冲:(无奈地,看看大海)好,我走。(向四凤)我觉得很对不起你,来到这儿,更叫你不快活。
四:不要提了,二少爷,你走吧,这不是你呆的地方。
冲:好,我走!(向大海)再见,我原谅你,(温和地)我还是愿意做你的朋友。(伸出手来)你愿意同我拉一拉手么?
【大海没有理他,把身子转过去。
四:哼!
【周冲也不再说什么,即将走下。
【鲁贵由左门上,捧着水果酒瓶、同酒菜,脸更红,步伐有点错乱。
贵:(见冲要走)怎么?
大:让开点,他要走了。
贵:别,别,二少爷为什么刚来就走?
四:(愤愤)你问哥哥去!
贵:(明白了一半,忽然笑向着冲)别理他,您坐一坐。
冲:不,我是要走了。
贵:那二少爷吃点什么再走,我老远地跟您买的鲜货,吃点,喝两盅再走。
冲:不,不早了,我要回家了。
大:(向四凤,指鲁贵的食物)他从哪儿弄来的钱买这些东西?
贵:(转过头向大海)我自己的,你爸爸赚的钱。
四:不,爸爸,这是周家的钱,你又胡花了!(回头向大海)刚才周太太送给妈一百块钱,妈不在,爸爸不听我的话收下了。
贵:(狠狠地看四凤一眼,解释地,向大海说)人家二少爷亲自送来的。我不收还像话么?
大:(走到冲面前)什么,你刚才是给我们送钱来的。
四:(向大海)你现在才明白!
贵:(向大海——脸上露出了卑下的颜色)你看,人家周家都是好人。
大:(调过脸来向贵)把钱给我!
贵:(疑惧地)干什么?
大:你给不给?(声色俱厉)不给,你可记得住放在箱子里的是什么东西么?
贵:(恐惧地)我给,我给!(把钞票掏出来交给大海)钱在这儿,一百块。
大:(数一遍)什么,少十块。
贵:(强笑着)我,我,我花了。
冲:(不愿再看他们)再见吧,我走了。
大:(拉住他)你别走,你以为我们能上你这样的当么?
冲:这句话怎么讲?
大:我有钱,我有钱,我口袋里刚刚剩下十块钱。(拿出零票同现洋,放在一块)刚刚十块,你拿走吧,我们不需要你们可怜我们。
贵:这不像话!
冲:你这人真有点不懂人情。
大:对了,我不懂人情,我不懂你们这种虚伪,这种假慈悲,我不懂……
四:哥哥!
大:走吧。我要你跟我滚,跟我滚蛋。
冲:(他的整个的幻想被打散了一半,失望地立了一回,忽然拿起钱)好,我走;我走,我错了。
大:我告诉你,以后你们周家无论哪一个再来,我就打死他,不管是谁!
冲:谢谢你。我想周家除了我不会再有人这么糊涂的,再见吧!(向右门下)
贵:大海。
大:(大声)叫他滚!
贵:好好好,我跟您点灯,外屋黑!
冲:谢谢你。
【二人由右门下。
四:二少爷!(跑下)
大:四凤,四凤,你别去!(见四凤已下)这个糊涂孩子!
【鲁妈由右门上。
大:妈。您知道周家二少爷来了。
鲁:嗯,我看见一辆洋车在门口,我不知道是谁来,我没敢进来。
大:您知道刚才我把他赶了么?
鲁:(沉重地点一点头)知道,我刚才在门口听了一会。
大:周家的太太送了您一百块钱。
鲁:哼!(愤然)不用她给钱,我会带着女儿走的。
大:您走?带着四凤走?
鲁:嗯,明天就走。
大:明天?
鲁:我改主意了,明天。
大:好极啦!那我就不必说旁的话了。
鲁:什么?
大:(暗晦地)没有什么,我回家的时候看见四凤跟这位二少爷谈天。
鲁:(不自主地)谈什么?
大:(暗示地)不知道,像是很亲热似的。
鲁:(惊)哦?……(自语)这个糊涂孩子。
大:妈,您见着张大婶怎么样?
鲁:卖家具,已经商量好了。
大:好,妈,我走了。
鲁:你上哪儿去?
大:(孤独地)钱完了,我也许拉一晚上车。
鲁:干什么?不,用不着,妈这儿有钱,你在家睡觉。
大:不,您留着自己用吧,我走了。
【大海由右门下。
鲁:(喊)大海,大海!
【四凤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