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幕【4】侍萍繁漪谈判

作者:曹禺 更新时间:2023-04-20 09:14:30

【四凤在镜台上拿了相片过来,站在鲁妈背后,给她看。

鲁:(拿着相片,看)哦!(惊愕地说不出话来,手发颤)

四:(站在鲁妈背后)您看她多好看,这就是大少爷的母亲,笑得多美,他们并说还有点像我呢。可惜,她死了,要不然,——(觉得鲁妈头向前倒)哦,妈,您怎么啦?您怎么?

鲁:不,不,我头晕,我想喝水。

四:(慌,掐着鲁妈的手指,搓着她的头)妈,您到这边来!(扶鲁妈到一个大的沙发前,鲁妈手里还紧紧地拿着相片)妈,您在这儿躺一躺。我跟您拿水去。

【四凤由饭厅门忙跑下。

鲁:哦,天哪。我是死了的人!这是真的么?这张相片?这些家具?怎么会?——哦,天底下地方大得很,怎么?熬过这几十年偏偏又把我这个可怜的孩子,放回到他——他的家里?哦,好不公平的天哪!(哭泣)

【四凤拿水上,鲁妈忙擦眼泪。

四:(持水杯,向鲁妈)妈,您喝一口,不,再喝几口。(鲁妈饮)好一点了么?

鲁:嗯,好,好啦。孩子,你现在就跟我回家。

四:(惊讶)妈,您怎么啦?

由饭厅传出繁漪喊“四凤”的声音。

鲁:谁喊你?

四:太太。

【繁漪声:四凤!

四:唉。

【繁漪声:四凤,你来,老爷的雨衣你给放在哪儿啦?

四:(喊)我就来。(向鲁妈)您等一等,我就回来。

鲁:好,你去吧。

【四凤下。鲁妈周围望望,走到柜前,抚摸着她从前的家具,低头沉思。忽然听见屋外花园里走路的声音。她转过身来,等候着。

【鲁贵由中门上。

贵:四凤呢?

鲁:这儿的太太叫了去啦。

贵:你回头告诉太太,说找着雨衣,老爷自己到这儿来穿,还要跟太太说几句话。

鲁:老爷要到这屋里来?

贵:嗯,你告诉清楚了,别回头老爷来到这儿,太太不在,老头儿又发脾气了。

鲁:你跟太太说吧。

贵:这上上下下许多底下人都得我支派,我忙不开,我可不能等。

鲁:我要回家去,我不见太太了。

贵:为什么?这次太太叫你来,我告诉你,就许有点什么很要紧的事跟你谈谈。

鲁:我预备带着凤儿回去,叫她辞了这儿的事。

贵:什么?你看你这点——

【周繁漪由饭厅上。

贵:太太。

繁:(向门内)四凤,你先把那两套也拿出来,问问老爷要哪一件。(里面答应)哦,(吐出一口气,向鲁妈)这就是四凤的妈吧?叫你久等了。

贵:等太太是应当的。太太准她来跟您请安就是老大的面子。(四凤由饭厅出,拿雨衣进。)

繁:请坐!你来了好半天啦。(鲁妈只在打量着,没有坐下。)

鲁:不多一会,太太。

四:太太。把这三件雨衣都送给老爷那边去么?

贵:老爷说放在这儿,老爷自己来拿,还请太太等一会,老爷见您有话说呢。

繁:知道了。(向四凤)你先到厨房,把晚饭的菜看看,告诉厨房一下。

四:是,太太。(望着鲁贵,又疑惧地望着繁漪由中门下。

繁:鲁贵,告诉老爷,说我同四凤的母亲谈话,回头再请他到这儿来。

贵:是,太太。(但不走)

繁:(见鲁贵不走)你有什么事么?

贵:太太,今天早上老爷吩咐德国克大夫来。

繁:二少爷告诉过我了。

贵:老爷刚才吩咐,说来了就请太太去看。

繁:我知道了。好,你去吧。

【鲁贵由中门下。

繁:(向鲁妈)坐下谈,不要客气。(自己坐在沙发上)

鲁:(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)我刚下火车,就听见太太这边吩咐,要我来见见您。

繁:我常听四凤提到你,说你念过书,从前也是很好的门第。

鲁:(不愿提到从前的事)四凤这孩子很傻,不懂规矩,这两年叫您多生气啦。

繁:不,她非常聪明,我也很喜欢她。这孩子不应当叫她伺候人,应当替她找一个正当的出路。

鲁:太太多夸奖她了。我倒是不愿意这孩子帮人。

繁:这一点我很明白。我知道你是个知书达礼的人,一见面,彼此都觉得性情是直爽的,所以我就不妨把请你来的原因现在跟你说一说。

鲁:(忍不住)太太,是不是我这小孩平时的举动有点叫人说闲话?

繁:(笑着,故为很肯定地说)不,不是。

【鲁贵由中门上。

贵:太太。

繁:什么事?

贵:克大夫已经来了,刚才汽车夫接来的,现时在小客厅等着呢。

繁:我有客。

贵:客?——老爷说请太太就去。

繁:我知道,你先去吧。

【鲁贵下。

繁:(向鲁妈)我先把我家里的情形说一说。第一我家里的女人很少。

鲁:是,太太。

繁:我一个人是个女人,两个少爷,一位老爷,除了一两个老妈子以外,其余用的都是男下人。

鲁:是,太太,我明白。

繁:四凤的年级很轻,哦,她才十九岁,是不是?

鲁:不,十八。

繁:那就对了,我记得好像比我的孩子是大一岁的样子。这样年轻的孩子,在外边做事,又生得很秀气的。

鲁:太太,如果四凤有不检点的地方,请您千万不要瞒我。

繁:不,不,(又笑了)她很好的。我只是说说这个情形。我自己有一个孩子,他才十七岁,——恐怕刚才你在花园见过——一个不十分懂事的孩子。

【鲁贵自书房门上。

贵:老爷催着太太去看病。

繁:没有人陪着克大夫么?

贵:王局长刚走,老爷自己在陪着呢。

鲁:太太,您先看去。我在这儿等着不要紧。

繁:不,我话还没有说完。(向鲁贵)你跟老爷说,说我没有病,我自己并没有要请医生来。

贵:是,太太。(但不走)

繁:(看鲁贵)你在干什么?

贵:我等太太还有什么旁的事情要吩咐。

繁:(忽然想起来)有,你跟老爷回完话之后,你出去叫一个电灯匠,刚才我听说花园藤萝架上的旧电线落下来了,走电,叫他赶快收拾一下,不要电了人。

贵:是,太太。

【贵由中门下。

繁:(见鲁妈立起)鲁奶奶,你还是坐呀。哦,这屋子又闷起来啦。(走到窗户,把窗户打开,回来,坐)这些天我就看着我这孩子奇怪,谁知这两天,他忽然跟我说他很喜欢四凤。

鲁:什么?

繁:也许预备要帮助她学费,叫她上学。

鲁:太太,这是笑话。

繁:我这孩子还想四凤嫁给他。

鲁:太太,请您不必往下说,我都明白了。

繁:(追一步)四凤比我的孩子大,四凤又是很聪明的女孩子,这种情形——

鲁:(不喜欢繁漪的暧昧的口气)我的女儿,我总相信是个懂事,明白大体的孩子。我向来不愿意她到大公馆帮人,可是我信得过,我的女儿就帮这儿两年,她总不会做出一点糊涂事的。

繁:鲁奶奶,我也知道四凤是个明白的孩子,不过有了这种不幸的情形,我的意思,是非常容易叫人发生误会的。

鲁:(叹气)今天我到这儿来是万没想到的事,回头我就预备把她带走,现在我就请太太准了她的长假。

繁:哦,哦,——如果你以为这样办好,我也觉得很妥当的,不过有一层,我怕,我的孩子有点傻气,他还是会找到你家里见四凤的。

鲁:您放心。我后悔得很,我不该把这个孩子一个人交给她的父亲管的,明天,我准离开此地,我会远远地带她走,不会见着周家的人。太太,我想现在带着我的女儿走。

繁:那么,也好。回头我叫帐房把工钱算出来。她自己的东西我可以派人送去,我有一箱子旧衣服,也可以带去,留着她以后在家里穿。

鲁:(自语)凤儿,我的可怜的孩子!(坐在沙发上,落泪)天哪。

繁:(走到鲁妈面前)不要伤心,鲁奶奶。如果钱上有什么问题,尽管到我这儿来,一定有办法。好好地带她回去,有你这样一个母亲教育她,自然比这儿好的。

 

【朴园由书房上。

朴:繁漪!(繁漪抬头。鲁妈站起,忙躲在一旁,神色大变,观察他)你怎么还不去?

繁:(故意地)上哪儿?

朴:克大夫在等你,你不知道么?

繁:克大夫,谁是克大夫?

朴:跟你从前看病的克大夫。

繁:我的药喝够了,我不预备在喝了。

朴:那么你的病……

繁:我没有病。

朴:(忍耐)克大夫是我在德国的好朋友,对于妇科很有研究。你的神经有点失常,他一定治得好。

繁:谁说我的神经失常?你们为什么这样咒我?我没有病,我没有病,我告诉你,我没有病!

朴:(冷酷地)你当着人这样胡喊乱闹,你自己有病,偏偏要讳病忌医,不肯叫医生治,这不就是神经上的病态么?

繁:哼,我假若是有病,也不是医生治得好的。(向饭厅门走)

朴:(大声喊)站住!你上哪儿去?

繁:(不在意地)到楼上去。

朴:(命令地)你应当听话。

繁:(好像不明白地)哦!(停,不经意地打量他)你看你!(尖声笑两声)你简直叫我想笑。(轻蔑地笑)你忘了你自己是怎么样一个人啦!(又大笑,由饭厅跑下,重重地关上门。)

朴:来人!

【仆人上。

仆:老爷!

朴:太太现在在楼上。你叫大少爷陪着克大夫到楼上去跟太太看病。

仆:是,老爷。

朴:你告诉大少爷,太太现在神经病很重,叫他小心点,叫楼上老妈子好好地看着太太。

仆:是,老爷。

朴:还有,叫大少爷告诉克大夫,说我有点累,不陪他了。

仆:是,老爷。

【仆人下。朴园点着一枝吕宋烟,看见桌上的雨衣。

朴:(向鲁妈)这是太太找出来的雨衣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