娘老了有些糊涂,总去拍邻居的门,敲开门见了邻居只有两句话:“你是谁?你咋在我家?”附近几家的院门都是棕紫色大铁门,门上的匾额都是“家和万事兴”,也难怪娘会把邻居家当成自己家。
有邻居找我告状,我只好把院门从里面锁上。娘出不了门,急得直跺脚,“人呢,都不管我了?”“我不是人吗?有我管你啊。”“你管我就是不让我出门吗?”我争不过娘,就陪她去串门。
邻居们都像约好似的,一见我俩过来就躲进院子锁上门。“你看,家家都忙,咱们还是回去吧。”“他们忙啥呢,我得进去看看。”娘使劲敲门,没人来开。我劝她:“别敲了,人家不愿见你,你别强人所难。”
街上,一帮小媳妇正说笑,一见我们就掩住口,扫过来那种眼神,仿佛瞅见的是妖魔鬼怪。只有村东头的崔淑珍老人,老远就冲我们打招呼:“老嫂子,来我家坐会儿,我煮红薯呢,管你吃饱。”
“别人不待见我,你为啥和他们不一样?”娘问。
“低指标时你可没少接济我,拣一把红萝卜缨也要分我半把。你家老院里那棵大枣树,哪年枣子熟了你不喊我过去尝个鲜?我胳膊不灵便,每回做鞋都是你帮我纳鞋底儿。”
此后,娘总去找崔淑珍聊天,有时还在她家吃饭。可惜好景不长,初秋的一天夜里,崔淑珍突发脑溢血,还没送到县医院就去世了。她定居县城的独生子在城郊买了一块墓地,安葬了她。我把这事告诉娘,娘捶胸痛哭:“她咋走了呀!说好要走一起走的,咋说话不算数啊!”
第二天上午,娘不见了。我在村里到处找,经过崔淑珍临街的老宅时,听到里面有人声,推开虚掩的木板门走进去,见娘坐在蒲墩上,正对着黑洞洞的墙壁说话。“大妹子,你为啥躲着我?我惹你生气了吗?往后我不和你争了,你说啥是啥好吗?”
“娘,回家吧。”
“不!我得等她回来。”
“不是告诉你,淑珍婶子已经过世了吗?”
“胡说,她心眼那么好,怎么会死呢?”
回家路上,娘仍喊个不停:“大妹子,你快回来,快回来哟!”街上空无一人,有人朝门外探探头,立即触电般弹了回去。
来源/《检察日报》,作者:罗俊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