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幕【5】繁漪

作者:曹禺 更新时间:2023-04-20 09:14:30

贵:对了,见着你妈,就当什么都不知道,听见了没有?(走到中门,又回头)别忘了,跟太太说鲁贵惦记着太太的病。

 

【鲁贵慌忙由中门下。四凤端着药碗向饭厅门,至门前,周繁漪进。她一望就知道是个果敢阴鸷的女人,她的脸色苍白,只有嘴唇微红,她的大而灰暗的眼睛同高鼻粱令人觉得有些可怕。但是眉目间看出来她是忧郁的,在那静静的长的睫毛的下面。有时为心中的郁积的火燃烧着,她的眼光会充满了一个年青妇人失望后的痛苦与怨望,她的嘴角向后略弯,显出一个受抑制的女人在管制着自己。她那雪白细长的手,时常在她轻轻咳嗽的时候,按着自己瘦弱的胸。直等自己喘出一口气来,她才摸摸自己胀得红红的面颊,喘出一口气。她是一个中国旧式女人,有她的文弱,她的哀静,她的明慧——她对诗文的爱好,但是她也有更原始的一点野性:在她的心,她的胆量,她的狂热的思想,在她莫名其妙的决断时忽然来的力量。整个地来看她,她似乎是一个水晶,只能给男人精神的安慰,她的明亮的前额表现出深沉的理解,像只是可以供清谈的;但是当她陷于情感的冥想中,忽然愉快地笑着;当她见着她所爱的,红晕的颜色为快乐散布在脸上,两颊的笑涡也显露出来的时节,你才觉得出她是能被人家爱的,应当被人爱的,你才知道她到底是一个女人,跟一切年青的女人一样。她会爱你如一只饿了三天的狗咬着它最喜欢的骨头,她恨起你来也会像只恶狗狠狠地,不,不声不响地狠狠地吃了你的。然而她的外形是沉静的,忧郁的,她会如秋天傍晚的树叶轻轻落在你的身旁,她觉得自己的夏天已经过去,西天的晚霞早暗下来了。

【她通身是黑色。旗袍镶着灰银色的花边。她拿着一把蒲扇,挂在手指下,走进来。她的眼睛略微有点塌进,很自然地望着四凤。

 

四:(奇怪地)太太!怎样您下楼来啦?我正预备给您送药去呢!

繁:(咳)老爷在书房么?

四:老爷在书房里会客呢。

繁:谁来了?

四:刚才是盖新房子的工程师,现在不知道是谁,您预备见他。

繁:不。——老妈子告诉我说,这房子已经卖给一个教堂做医院,是么?

四:是的,老爷觉把小东西都收一收,大家具有些已经搬到新房子里去了。

繁:谁说要搬房子?

四:老爷回来就催着要搬。

繁:(停一下,忽然)怎么不告诉我一声?

四:老爷说太太不舒服,怕您听着嫌麻烦。

繁:(又停一下,看看四面)两礼拜没下来,这屋子改了样子了。

四:是的,老爷说原来的样子不好看,又把您添的新家具搬了几件走。这是老爷自己摆的。

繁:(看看右面的衣柜)这是他顶喜欢的衣柜,又拿来了。(叹气)什么事自然要依着他,他是什么都不肯将就的。(咳,坐下。)

四:太太,您脸上像是发烧,您还是到楼上歇着吧。

繁:不,楼上太热。(咳)

四:老爷说太太的病很重,嘱咐过请您好好地在楼上躺着。

繁:我不愿意躺在床上。——喂,我忘了,老爷那一天从矿上回来的?

四:前天晚上,老爷见着您发烧很厉害,叫我们别惊动您,就一个人在楼下睡的。

繁:白天我像是没有见过老爷来。

四:嗯,这两天老爷天天忙着跟矿上的董事长开会,到晚上才上楼看您。可是您又把门锁上了。

繁:(不经意的)哦,哦,——怎么,楼下也这样闷热。

四:对了,闷得很。一早晨黑云就遮满了天,也许今儿个会下一场大雨。

繁:你换一把大点的蒲扇,我简直有点喘不过气来。

【四凤拿一把蒲扇给她,她望着四凤,又故意地转过头去。

繁:怎么这两天没有见着大少爷?

四:大概是很忙。

繁:听说他也要到矿上去是么?

四:我不知道。

繁:你没有听见说么?

四:倒是伺候大少爷的下人尽忙着跟他检衣裳。

繁:你父亲干什么呢?

四:大概跟老爷买檀香去啦。——他说,他问太太的病。

繁:他倒是惦记着我。(停一下忽然)他现在还没有起来么?

四:谁?

繁:(没有想到四凤这样问,忙收敛一下)嗯,——自然是大少爷。

四:我不知道。

繁:(看了她一眼)嗯?

四:这一早晨我没有见着他。

繁:他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?

四:(红面)您想,我每天晚上总是回家睡觉,我怎么知道。

繁:(不自主地,尖酸)哦,你每天晚上回家睡!(觉得失言)老爷回家,家里没有人会伺候他,你怎么天天要回家呢?

四:太太,不是您吩咐过,叫我回家去睡么?

繁:那时是老爷不在家。

四:我怕老爷念经吃素,不喜欢我们伺候他,听说老爷一句是讨厌女人家的。

繁:哦,(看四凤,想着自己的经历)嗯,(低语)难说的很。(忽而抬起头来,眼睛张开)这么说,他在这几天就走,究竟到什么地方去呢?

四:(胆怯地)你说的是大少爷?

繁:(斜看着四凤)嗯!

四:我没听见。(嗫嚅地)他,他总是两三点钟回家,我早晨像是听见我父亲叨叨说下半夜跟他开的门来着。

繁:他又喝醉了么?

四:我不清楚。——(想找一个新题目)太太,您吃药吧。

繁:谁说我要吃药?

四:老爷吩咐的。

繁:我并没有请医生,那里来的药?

四:老爷说您犯的是肝郁,今天早上想起从前您吃的老方子,就照抓一副,说太太一醒,就跟您煎上。

繁:煎好了没有?

四:煎好,凉在这儿好半天啦。

【四凤端过药碗来。

四:您喝吧。

繁:(喝一口)苦得很。谁煎的?

四:我。

繁:太不好喝,倒了它吧!

四:倒了它?

繁:嗯?好,(想起朴园严厉的面)要不,你先把它放在那儿。不,(厌恶)你还是倒了它。

四:(犹豫)嗯。

繁:这些年喝这种苦药,我大概是喝够了。

四:(拿着药碗)您忍一忍喝了吧。还是苦药能够治病。

繁:(心里忽然恨起她来)谁要你劝我?倒掉!(自己觉得失了身份)这次老爷回来,我听见老妈子说瘦了。

四:嗯,瘦多了,也黑多了。听说矿上正在罢工,老爷很着急的。

繁:老爷很不高兴么?

四:老爷是那样。除了会客,念念经,打打坐,在家里一句话也不说。

繁:没有跟少爷们说话么?

四:见了大少爷只点一点头,没说话,倒是问了二少爷学堂的事。——对了,二少爷今天早上还问了您的病呢。

繁:我现在不怎样愿意说话,你告诉他我很好就是了。——回头觉帐房拿四十块钱给二少爷,说这是给他买书的钱。

四:二少爷总想见见您。

繁:那就叫他到楼上来见我。——(站起来,踱了两步)哦,这老房子永远是这样闷气,家俱都发了霉,人们也是鬼里鬼气的!

四:(想想)太太,今天我想跟您告假。

繁:是你母亲从济南回来么?——嗯,你父亲说过来着。

【花园里,周冲又在喊:“四凤!四凤!”

繁:你去看看,二少爷在喊你。

【周冲在喊:“四凤”。

四:在这儿。

【周冲由中门进,穿一套白西装上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