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周冲由中门进,穿一套白西装上身。
冲:(进门只看见四凤)四凤,我找你一早晨。(看见繁漪)妈,怎么您下楼来了?
繁:冲儿,你的脸怎么这样红?
冲:我刚同一个同学打网球。(亲热地)我正有许多话要跟您说。您好一点儿没有?(坐在繁漪身旁)这两天我到楼上看您,您怎么总把门关上?
繁:我想清静清静。你看我的气色怎么样?四凤,你给二少爷拿一瓶汽水。你看你的连通红。
【四凤由饭厅门口下。
冲:(高兴地)谢谢您。让我看看您。我看您很好,没有一点病,为什么他们总说您有病呢?您一个人躲在房里头,您看,父亲回家三天,您都没有见着他。
繁:(忧郁地看着冲)我心里不舒服。
冲:哦,妈,不要这样。父亲对不起您,可是他老了,我是您的将来,我要娶一个顶好的人,妈,您跟我们一块住,那我们一定会叫您快活的。
繁:(脸上闪出一丝微笑的影子)快活?(忽然)冲儿,你是十七岁了吧?
冲:(喜欢他的母亲有时这样奇突)妈,您看,您要再忘了我的岁数,我一定得跟你生气啦!
繁:妈不是个好母亲。有时候自己都忘了自己在那儿。(沉思)——哦,十八年了,在这老房子里,你看,妈老了么?
冲:不,妈,您想什么?
繁:我不想什么?
冲:妈,您知道我们要搬家么?新房子。父亲昨天对我说后天就搬过去。
繁:你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搬房子?
冲:您想父亲哪一次做事先告诉过我们!——不过我想他老了,他说过以后要不做矿上的事,加上这旧房子不吉利。——哦,妈,您不知道这房子闹鬼么?前年秋天,半夜里,我像是听见什么似的。
繁:你不要再说了。
冲:妈,您也相信这些话么?
繁:我不相信,不过这老房子很怪,我很喜欢它,我总觉得这房子有点灵气,它拉着我,不让我走。
冲:(忽然高兴地)妈——
【四凤拿汽水上。
四:二少爷。
冲:(站起来)谢谢你。(四凤红脸)
【四凤倒汽水。
冲:你给太太再拿一个杯子来,好么?(四凤下)
繁:(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)冲儿,你们为什么这样客气?
冲:(喝水)妈,我就想告诉您,那是因为,——(四凤进)——回头我告诉您。妈,您跟我画的扇面呢?
繁:你忘记了我不是病了么?
冲:对了,您原谅我。我,我——怎么这屋子这样热?
繁:大概是窗户没有开。
冲:让我来开。
四:老爷说过不叫开,说外面比屋里热。
繁:不,四凤,开开它。他在外头一去就是两年不回家,这屋子里的死气他是不知道的。(四凤拉开壁龛前的帐幔)
冲:(见四凤很费力地移动窗前的花盆)四凤,你不要动,让我来。(走过去)
四:我一个人成,二少爷。
冲:(争执着)让我。(二人拿起花盆,放下时压了四凤的手,四凤轻轻叫了一声痛)怎么样,四凤?(拿着她的手)
四:(抽出自己的手)没有什么,二少爷。
冲:不要紧,我跟你拿点橡皮膏。
繁:冲儿,不用了。——(转头向四凤)你到厨房去看一看,问问跟老爷做的素菜都做完了没有?
【四凤由中门下,冲望着她下去。
繁:冲儿,(冲回来)坐下。你说吧。
冲:(看着繁漪,带了希冀和快乐的神色)妈,我这两天很快活。
繁:在这家里,你能快活,自然是好现象。
冲:妈,我一直什么都不肯瞒过您,您不是一个平常的母亲,您最大胆,最有想像,又,最同情我的思想的。
繁:那我很欢喜。
冲:妈,我要告诉您一件事,——不,我要跟您商量一件事。
繁:你先说给我听听。
冲:妈,(神秘地)您不说我么?
繁:我不说你,孩子,你说吧。
冲:(高兴地)哦,妈——(又停下了,迟疑着)不,不,不,我不说了。
繁:(笑了)为什么?
冲:我,我怕您生气。(停)我说了以后,您还是一样地喜欢我么?
繁:傻孩子,妈永远是喜欢你的。
冲:(笑)我的好妈妈。真的,您还喜欢我?不生气?
繁:嗯,真的——你说吧。
冲:妈,说完以后还不许您笑话我。
繁:嗯,我不笑话你。
冲:真的?
繁:真的!
冲:妈,我现在喜欢一个人。
繁:哦!(证实了她的疑惧)哦!
冲:(望着繁漪的凝视的眼睛)妈,您看,你的神气又好像说我不应该似的。
繁:不,不,你这句话叫我想起来,——叫我觉得我自己……——哦,不,不不。你说吧。这个女孩子是谁?
冲:她是世界上最——(看一看繁漪)不,妈,您看您又要笑话我。反正她是我认为最满意的女孩子。她心地单纯,她懂得活着的快乐,她知道同情,她明白劳动有意义。最好的,她不是小姐堆里娇生惯养出来的人。
繁:可是你不是喜欢受过教育的人么?她念过书么?
冲:自然没念过书。这是她,也可说是她唯一的缺点,然而这并不怪她。
繁:哦。(眼睛暗下来,不得不问下一句,沉重地)冲儿,你说的不是——四凤?
冲:是,妈妈。——妈,我知道旁人会笑话我,您不会不同情我的。
繁:(惊愕,停,自语)怎么,我自己的孩子也……
冲:(焦灼)您不愿意么?您以为我做错了么?
繁:不,不,那倒不。我怕她这样的孩子不会给你幸福的。
冲:不,她是个聪明有感情的人,并且她懂得我。
繁:你不怕父亲不满意你么?
冲:这是我自己的事情。
繁:别人知道了说闲话呢?
冲:那我更不放在心上。
繁:这倒像我自己的孩子。不过我怕你走错了。第一,她始终是个没受过教育的下等人。你要是喜欢她,她当然以为这是她的幸福。
冲:妈,您以为她没有主张么?
繁:冲儿,你把什么人都看得太高了。
冲:妈,我认为您这句话对她用是不合适的。她是最纯洁、最有主张的女孩子,昨天我跟她求婚——
繁:(更惊愕)什么?求婚?(这两个字叫她想笑)你跟她求婚?
冲:(很正经地,不喜欢母亲这样的态度)不,妈,您不要笑!她拒绝我了。——可是我很高兴,这样我觉得她更高贵了。她说她不愿意嫁给我。
繁:哦,拒绝!(这两个字也觉得十分可笑)她还“拒绝”你。——哼,我明白她。
冲:您以为她不答应我,是故意地虚伪么?不,不,她说,她心里另外有一个人。
繁:她没有说谁?
冲:我没有问。总是她的邻居,常见的人吧。——不过真的爱情免不了波折,我爱她,她会渐渐地明白我,喜欢我的。
繁:我的儿子要娶也不能娶她。
冲:妈妈,您为什么这样厌恶她!四凤是个好孩子,她背地总是很佩服您,敬重您的。
繁:你现在预备怎么样?
冲:我预备把这个意思告诉父亲。
繁:你忘了你父亲是什么样一个人啦!
冲:我一定要告诉他的。我将来并不一定跟她结婚。如果她不愿意我,我仍然是尊重她、帮助她的,但是我希望她现在受教育,我希望父亲允许我把我的教育费分给她一半上学。
繁:你真是个孩子。
冲:(不高兴地)我不是孩子。我不是孩子。
繁:你父亲一句话就把你所有的梦打破了。
冲:我不相信。(有点沮丧)得了,妈,我们不谈这个吧。哦,昨天我见着哥哥,他说他这次可要到矿上去做事了,他明天就走,他说他太忙,他叫我告诉您一声,他不上楼见您了。您不会怪他吧?
繁:为什么?怪他?
冲:我总觉得您同哥哥的感情不如以前那样似的。妈,您想,他自幼就没有母亲,行情自然容易古怪,我想他对母亲一定感情也很盛的,哥哥是一个很有感情的人。
繁:你父亲回来了,你少说哥哥的母亲,免得你父亲又板起脸,叫一家子不高兴。
冲:妈,可是哥哥现在有点怪,他喝酒喝得很多,脾气很暴,有时他还到外国教堂去,不知干什么?
繁:他还怎么样?
冲:前三天他喝得太醉了。他拉着我的手,跟我说,他恨他自己,说了许多我不大明白的话。
繁:哦!
冲:最后他忽然说,他从前爱过一个决不应该爱的女人!
繁:(自语)从前?
冲:说完就大哭,当时就逼着我,要我离开他的屋子。
繁:他还说什么话来么?
冲:没有,他很寂寞的样子,我替他很难过,他到现在为什么还不结婚呢?
繁:(喃喃地)谁知道呢?谁知道呢?
冲:(听见门外脚步的声音,回头看)咦,哥哥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