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幕【2】四凤、鲁贵

作者:曹禺 更新时间:2023-04-20 09:14:30

贵:(喘着气)四凤!

四:(只做听不见,依然滤她的汤药)

贵:四凤!

四:(看了她的父亲一眼)喝,真热,(走向右边的衣柜旁,寻一把芭蕉扇,又走回中间的茶几旁听着。)

贵:(望着她,停下工作)四凤,你听见了没有?

四:(厌烦地,冷冷地看着她的父亲)是!爸!干什么?

贵:我问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么?

四:都知道了。

贵:(一向是这样为女儿看待的,只好是抗议似地)妈的,这孩子!

四:(回过头来,脸正向观众)您少说闲话吧!(挥扇,嘘出一口气)呀!天气这样闷热,回头多半下雨。(忽然)老爷出门穿的皮鞋,您擦好了没有?(拿到鲁贵面前,拿起一只皮鞋不经意地笑着)这是您擦的!这么随随便便抹了两下,——老爷的脾气您可知道。

贵:(一把抢过鞋来)我的事不用不管。(将鞋扔在地上)四凤,你听着,我再跟你说一遍,回头见着你妈,别忘了把新衣服都拿出来给她瞧瞧。

四:(不耐烦地)听见了。

贵:(自傲地)叫她想想,还是你爸爸混事有眼力,还是她有眼力。

四:(轻蔑地笑)自然您有眼力啊!

贵:你还别忘了告诉你妈,你在这儿周公馆吃的好,喝的好,即使白天侍候太太少爷,晚上还是听她的话,回家睡觉。

四:那倒不用告诉,妈自然会问你。

贵:(得意)还有啦,钱,(贪婪地笑着)你手下也有许多钱啦!

四:钱!?

贵:这两年的工钱,赏钱,还有(慢慢地)那零零碎碎的,他们……

四:(赶紧接下去,不愿听他要说的话)那您不是一块两块都要走了么?喝了!赌了!

贵:(笑,掩饰自己)你看,你看,你又那样。急,急,急什么?我不跟你要钱。我说,我说的是——(低声)他——不是也不断地塞给你钱花么?

四:(惊讶地)他?谁呀?

贵:(索性说出来)大少爷。

四:(红脸,声略高,走到鲁贵面前)谁说大少爷给我钱?爸爸,您别又穷疯了,胡说乱道的。

贵:(鄙笑着)好,好好想想有没有。反正这两年你不是存点钱么?(鄙吝地)我不是跟你要钱,你放心。我说啊,你等你妈来,把这些钱也给她瞧瞧,叫她也开开眼。

四:哼,妈不像您,见钱就忘了命。(回到中间茶桌滤药)。

贵:(坐在长沙发上)钱不钱先不说,你没有你爸爸成么?你要不到这儿周家大公馆帮主儿,这两年尽听你妈妈的话,你能每天吃着喝着,这大热天还穿得上小纺绸么?

四:(回过头)哼,妈是个本分人,念过书的,讲脸,舍不得把自己的女儿叫人家使唤。

贵:什么脸不脸?又是你妈的那一套!你是谁家的小姐?——妈的,底下人的女儿,帮了人就失了身份啦。

四:(气得只看父亲,忽然厌恶地)爸,您看您那一脸的油,——您把老爷的鞋再擦擦吧。

贵:(汹汹地)讲脸呢,又学你妈的那点穷骨头,你看她,她要脸!跑他妈的八百里外,女学堂里当老妈子,为着一月八块钱,两年才回一趟家。这叫本分,还念过书呢,简直是没出息。

四:(忍气)爸爸,您留几句回家说吧,这是人家周公馆!

贵:咦,周公馆挡不住我跟我女儿谈家务啊!我跟你说,你的妈……

四:(突然)我可忍了好半天了。我跟您先说下,妈可是好容易才会一趟家。这次,也是看哥哥跟我来的。您要是再给她一个不痛快,我就把您这两年做的事都告诉哥哥。

贵:我,我,我做了什么啦?(觉得在女儿面前失了身份)喝点,赌点,玩点,这三样,我快五十的人啦,还怕他么?

四:他才懒得管您这些事呢!——可是他每月从矿上寄给妈用的钱,您偷偷地花了,他知道了,就不会答应您!

贵:那他敢怎么样,(高声地)他妈嫁给我,我就是他爸爸。

四:(羞愧)小声点!这没什么喊头。——太太在楼上养病呢。

贵:哼!(滔滔地)我跟你说,我娶你妈,我还抱老大的委屈呢。你看我这么个机灵人,这周家上上下下几十口子,那一个不说我鲁贵刮刮叫。来这里不到两个月,我的女儿就在这公馆找上事;就说你哥哥,没有我,能在周家的矿上当工人么?叫你妈说,她成么?——这样,你哥哥同你妈还是一个劲儿地不赞成我。这次回来,你妈要还是那副寡妇脸子,我就当你哥哥的面不认她,说不定就离了她,别看她替我养女儿,外带来你这个倒霉蛋哥哥。

四:(不愿听)爸爸。

贵:哼,(骂得高兴了)谁知道那个王八蛋养的儿子。

四:哥哥哪点对不起您,您这样骂他干什么?

贵:他哪一点对得起我?当大兵,拉包月车,干机器匠,念书上学,那一行他是好好地干过?好容易我荐他到了周家的矿上去,他又跟工头闹起来,把人家打啦。

四:(小心地)我听说,不是我们老爷先叫矿上的警察开了枪,他才领着工人动的手么?

贵:反正这孩子混蛋,吃人家的钱粮,就得听人家的话,好好地,要罢工,现在又得靠我这老面子跟老爷求情啦!

四:您听错了吧;哥哥说他今天自己要见老爷,不是找您求情来的。

贵:(得意)可是谁叫我是他的爸爸呢,我不能不管啦。

四:(轻蔑地看着她的父亲,叹了一口气)好,您歇歇吧,我要上楼跟太太送药去了。(端起了药碗向左边饭厅走)

贵:你先停一停,我再说一句话。

四:(打岔)开午饭,老爷的普洱茶先泡好了没有?

贵:那用不着我,他们小当差早伺候到了。

四:(闪避地)哦,好极了,那我走了。

贵:(拦住她)四凤,你别忙,我跟你商量点事。

四:什么?

贵:你听啊,昨天不是老爷的生日么?大少爷也赏给我四块钱。

四:好极了,(口快地)我要是大少爷,我一个子也不给您。

贵:(鄙笑)你这话对极了!四块钱,够干什么的,还了点帐,就干了。

四:(伶俐地笑着)那回头你跟哥哥要吧。

贵:四凤,别——你爸爸什么时候借钱不还帐?现在你手上方便,随便匀给我七块八块好么?

四:我没有钱。(停一下放下药碗)您真是还帐了么?

贵:(赌咒)我跟我的亲生女儿说瞎话是王八蛋!

四:您别骗我,说了实在的,我也好替您想想法。

贵:真的?——说起来这不怪我。昨天那几个零钱,大帐还不够,小帐剩点零,所以我就耍了两把,也许赢了钱,不都还了么?谁知运气不好,连喝带赌,还倒欠了十来块。

四:这是真的?

贵:(真心地)这可一句瞎话也没有。

四:(故意揶揄地)那我实实在在地告诉您,我也没有钱!(说毕就要拿起药碗)

贵:(着急)凤儿,你这孩子是什么心事?你可是我的亲生孩子。

四:(嘲笑地)亲生的女儿也没法把自己卖了,替您老人家还赌帐啊?

贵:(严重地)孩子,你可明白点,你妈疼你,只在嘴上,我可是把你的什么要紧的事情,都处处替你想。

四:(明白地,但是不知他闹的什么把戏)你心里又要说什么?

贵:(停一停,四面望了一望,更近地逼着四凤,佯笑)我说,大少爷常更我提过你,大少爷他说——

四:(管不住自己)大少爷!大少爷!您疯了!——我走了,太太就要叫我呢。

贵:别走,我问你一句,前天!我看见大少爷买衣料——

四:(沉下脸)怎么样?(冷冷地看着鲁贵)

贵:(打量四凤周身)嗯——(慢慢地拿起四凤的手)你这手上的戒指,(笑着)不也是他送给你的么?

四:(厌恶地)您说话的神气真叫我心里想吐。

贵:(有点气,痛快地)你不必这样假门假事,你是我的女儿。(忽然贪婪地笑着)一个当差的女儿,收人家点东西,用人家一点钱,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。这不要紧,我都明白。

四:好吧,那么您说吧,究竟要多少钱用。

贵:不多,三十块钱就成了。

四:哦,(恶意地)那您就跟这位大少爷要去吧。我走了。

贵:(恼羞)好孩子,你以为我真装糊涂,不知道你同这混帐大少爷做的事么?

四:(惹怒)您是父亲么?父亲有跟女儿这样说话的么?

贵:(恶相地)我是你的爸爸,我就要管你。我问你,前天晚上——

四:前天晚上?

贵:我不在家,你半夜才回来,你干什么去了?

四:(掩饰)我替太太找东西呢。

贵:为什么那么晚才回家?

四:(轻蔑地)您这样的父亲没有资格来问我。

贵:好文明词!你就说不上你上哪去呢。

四:那有什么说不上!

贵:什么?说!

四:那是太太听说老爷刚回来,又要我检老爷的衣服。

贵:哦,(低声,恐吓地)可是半夜送你回家的那位是谁?坐着汽车,醉醺醺,只对你说胡话的那位是谁呀?(得意地微笑)

四:(惊吓)那,那——

贵:(大笑)哦,你不用说了,那是我们鲁家的阔女婿!——哼,我们两间半破瓦房居然来了坐汽车的男朋友,找我这当差的女儿啦!(突然严厉)我问你,他是谁?你说。

四:他,他是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