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:他,他是——
【鲁大海进——四凤的哥哥,鲁贵的半子——他身体魁伟,粗黑的眉毛几乎遮盖他的锐利的眼,两颊微微地向内凹,显着颧骨异常突出,正同他的尖长的下巴一样地表现他的性格的倔强。他有一副大而薄的嘴唇,正和他的妹妹带着南方的热烈的,厚而红的嘴唇成强烈的对照。他说话微微有点口吃,但是在他感情激昂的时候,他词锋是锐利的。现在他刚从六百里外的煤矿回来,矿里罢了工,他是煽动者之一,几月来的精神的紧张,使他现在露出有点疲乏的神色,胡须乱蓬蓬的,看上几乎老得像鲁贵的弟弟,只有逼近地观察他,才觉出他的眼神同声音,还正是同他妹妹一样年轻,一样地热,都是火山的爆发,满蓄着精力的白热的人物。他穿了一件工人的蓝布褂子,油渍的草帽在手里,一双黑皮鞋,有一只鞋带早不知失在那里。进门的时候,他略微有点不自在,把胸膛敞开一部份,笨拙地又扣上一两个扣子,他说话很简短,表面是冷冷的。
大:凤儿!
凤:哥哥!
贵:(向四凤)你说呀,装什么哑巴。
四:(看大海,有意义地开话头)哥哥!
贵:(不顾地)你哥哥来也得说呀。
大:怎么回事?
贵:(看一看大海,又回头)你先别管。
四:哥哥,没什么要紧的事。(向鲁贵)好吧,爸,我们回头商量,好吧?
贵:(了解地)回头商量?(肯定一下,再盯四凤一眼)那么,就这样办。(回头看大海,傲慢地)咦,你怎么随便跑进来啦?
大:(简单地)在门房等了半天,一个人也不理我,我就进来啦。
贵:大海,你究竟是矿上大粗的工人,连一点大公馆的规矩也不懂。
四:人家不是周家的底下人。
贵:(很有理由地)他在矿上吃的也是周家的饭哪。
大:(冷冷地)他在哪儿?
贵:(故意地)他,谁是他?
大:董事长。
贵:(教训的样子)老爷就是老爷,什么董事长,上我们这儿就得叫老爷。
大:好,你跟我问他一声,说矿上有个工人代表要见见他。
贵:我看,你先回家去。(有把握地)矿上的事有你爸爸在这儿替你张罗。回头跟你妈、妹妹聚两天,等你妈去,你回到矿上,事情还是有的。
大:你说我们一块儿在矿上罢完工,我一个人要你说情,自己再回去?
贵:那也没有什么难看啊。
大:(没他办法)好,你先给我问他一声。我有点旁的事,要先跟他谈谈。
四:(希望他走)爸,你看老爷的客走了没有,你再领着哥哥见老爷。
贵:(摇头)哼,我怕他不会见你吧。
大:(理直气壮)他应当见我,我也是矿上工人的代表。前天,我们一块在这儿的公司见过他一次。
贵:(犹疑地)那我先跟你问问去。
四:你去吧。(鲁贵走到老爷书房门口)
贵:(转过来)他要是见你,你可少说粗话,听见了没有?(鲁贵很老练地走着阔当差步伐,进了书房)。
大:(目送鲁贵进了书房)哼,他忘了他还是个人。
四:哥哥,你别这样说,(略顿,嗟叹地)无论如何,他总是我们的父亲。
大:(望着四凤)他是你的,我并不认识他。
四:(胆怯地望着哥哥,忽然想起,跑到书房门口,望了一望)你说话顶好声音小点,老爷就在里面旁边的屋子里呢!
大:(轻蔑地望着四凤)好。妈也快回来了,我看你把周家的事辞了,好好回家去。
四:(惊讶)为什么?
大:(简短地)这不是你住的地方。
四:为甚么?
大:我——恨他们。
四:哦!
大:(刻毒地)周家的人多半不是好东西,这两年我在矿上看见了他们所做的事。(略顿,缓缓地)我恨他们。
四:你看见甚么?
大:凤儿,你不要看这样威武的房子,阴沉沉地都是矿上埋死的苦工人给换来的!
四:你别胡说,这屋子听说直闹鬼呢。
大:(忽然)刚才我看见一个年轻人,在花园里躺着,脸色苍白,闭着眼睛,像是要死的样子,听说这就是周家的大少爷,我们董事长的儿子。啊,报应,报应。
四:(气)你——,(忽然)他待人顶好,你知道么?
大:他父亲做尽了坏人弄钱,他自然可以行善。
四:(看大海)两年我不见你,你变了。
大:我在矿上干了两年,我没有变,我看你变了。
四:你的话我有点不懂,你好像——有点像二少爷说话似的。
大:你是要骂我么?少爷?哼,在世界上没有这两个字!
【鲁贵由左边书房进)
贵:(向大海)好容易老爷的客刚走,我正要说话,接着又来一个。我看,我们先下去坐坐吧。
大:那我还是自己进去。
贵:(拦住他)干什么?
四:不,不。
大:也好,不要叫他看见我们工人不懂礼节。
贵:你看你这点穷骨头。老爷书不见就不见,在下房再等一等,算什么?我跟你走,这么大院子,你别胡闯乱闯走错了。(走向中门,回头)四凤,你先别走,我就回来,你听见了没有?
四:你去吧。
【鲁贵、大海同下。
四:(厌倦地摸着前额,自语)哦,妈呀!
【外面花园里听见一个年青的轻快的声音,唤着“四凤”!疾步中夹杂跳跃,渐渐移近中间门口。
四:(有点惊慌)哦,二少爷。
【门口的声音。
【声:四凤!四凤!你在哪儿?
【四凤慌忙躲在沙发背后。
【声:四凤,你在这屋子里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