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幕【2】周萍向繁漪摊牌

作者:曹禺 更新时间:2023-04-20 09:14:30

【萍低头由饭厅走出,神色忧郁,走向书房。

朴:萍儿。

萍:(抬头,惊讶)爸!您还没有睡。

朴:(责备地)怎么,现在才回来。

萍:不,爸,我早回来,我出去买东西去了。

朴:你现在做什么?

萍:我到书房,看看爸写的介绍信在那儿没有。

朴:你不是明天早车走么?

萍:我忽然想起今天夜晚两点半钟有一趟车,我预备现在就走。

繁:(忽然)现在?

萍:嗯。

繁:(有意义地)心里就这样急么?

萍:是,母亲。

朴:(慈爱地)外面下着大雨,半夜走不大方便吧?

萍:这时艘,明天日初到,找人方便些。

朴:信就在书房桌上,你要现在走也好。

【萍点头,走向书房。

朴:你不用去!(向繁漪)你到书房把信替他拿来。

繁:(看朴园,不信任地)嗯!

【繁漪进书房。

朴:(望繁出,谨慎地)她不愿上楼,回头你先陪她到楼上去,叫底下人伺候她睡觉。

萍:(无法地)是,爸爸。

朴:(更小心)你过来!(萍走近,低声)告诉底下人,叫他们小心点,(烦恶地)我看她的病更重,刚才她忽然一个人出去了。

萍:出去了?

朴:嗯。(严厉地)在外面淋了一夜晚的雨,说话也非常奇怪,我怕这不是好现象。——(觉得恶兆来了似的)我老了,我愿意家里平平安安地……

萍:(不安地)我想爸爸只要把事不看得太严重了,事情就会过去的。

朴:(畏缩地)不,不,有些事简直是想不到的。天意很——有点古怪:今天一天叫我忽然悟到为人太——太冒险,太——太荒唐,(疲倦地)我累得很。(如释重负)今天大概是过去了。(自慰地)我想以后——不该,再有什么风波。(不寒而栗地)不,不该!

【繁漪持信上。

繁:(嫌恶地)信在这儿!

朴:(如梦初醒,向萍)好,你走吧,我也想睡了。(振起喜色)嗯!后天我们一定搬新房子,(向繁)你好好地休息两天。

繁:(盼望他走)嗯,好。

【朴园由书房下。

 

繁:(见朴园走出,阴沉地)这么说你是一定要走了。

萍:(声略带愤)嗯。

繁:(忽然急躁地)刚才你父亲对你说什么?

萍:(闪避地)他说要我陪你上楼去,请你睡觉。

繁:(冷笑)他应当叫几个人把我拉上去,关起来。

萍:(故意装做不明白)你这是什么意思?

繁:(迸发)你不用瞒我。我知道。我知道,(辛酸地)他说我是神经病,疯子,我知道他,要你这样看我,他要什么人都这样看我。

萍:(心悸)不,你不要这样想。

繁:(奇怪的神色)你?你也骗我?(低声,阴郁地)我从你们的眼神看出来,你们父子都愿我快成疯子!(刻毒地)你们——父亲同儿子——偷偷在我背后说冷话,说我,笑我,在我背后计算着我。

萍:(镇静自己)你不要神经过敏,我送你上楼去。

繁:(突然地,高声)我不要你送,走开!(抑制着,恨恶地,低声)我还用不着你父亲偷偷地,背着我,叫你小心,送一个疯子上楼。

萍:(抑制着自己的烦嫌)那么,你把信给我,让我自己走吧。

繁:(不明白地)你上哪儿?

萍:(不得已地)我要走,我要收拾收拾我的东西。

繁:(忽然冷静地)我问你,你今天晚上上哪儿去了?

萍:(敌对地)你不用问,你自己知道。

繁:(低声,恐吓地)到底你还是到她那儿去了。

【半晌,繁漪望萍,萍低头。

萍:(断然,阴沉地)嗯,我去了,(挑战地)你要怎么样?

繁:(软下来)不怎么样。(强笑)今天下午的话我说错了,你不要怪我。我只问你走了以后,你预备把她怎么样?

萍:以后?——(冒然地)我娶她!

繁:(突如其来地)娶她?

萍:(决定地)嗯。

繁:(刺心地)父亲呢?

萍:(淡然)以后再说。

繁:(神秘地)萍,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。

萍:(不明白)什么?

繁:(劝诱他)如果今天你不走,你父亲那儿我可以替你想法子。

萍:不必,这件事我认为光明正大,我可以跟任何人谈。——她——她不过就是穷点。

繁:(愤然)你现在说话很像你的弟弟。——(忧郁地)萍!

萍:干什么?

繁:(阴郁地)你知道你走了以后,我会怎么样?

萍:不知道。

繁:(恐惧地)你看看你的父亲,你难道想像不出?

萍:我不明白你的话。

繁:(指自己的头)就在这儿,你不知道么?

萍:(似懂非懂地)怎么讲?

繁:(好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)第一,那位专家,克大夫免不了会天天来的,要我吃药,逼我吃药,吃药,吃药,吃药!渐渐伺候着我的人一定多,守着我,像个怪物似的守着我。他们——

萍:(烦)我劝你,不要这样胡想,好不好?

繁:(不顾地)他们渐渐学会了你父亲的话,“小心,小心点,她有点疯病!”到处都偷偷地在我背后低着声音说话。叽咕着。慢慢地无论谁都要小心点,不敢见我,最后铁链子锁着我,那我真成了疯子了。

萍:(无办法)唉!(看表)不早了,给我信吧,我还要收拾东西呢。

繁:(恳求地)萍,这不是不可能的。(乞怜地)萍,你想一想,你就一点——就一点无动于衷么?

萍:你——(故意恶狠地)你自己要走这一条路,我有什么办法?

繁:(愤怒地)什么,你忘记你自己的母亲也被你父亲气死的么?

萍:(一了百了,更狠毒地激惹她)我母亲不像你,她懂得爱!她爱自己的儿子,她没有对不起我父亲。

繁:(爆发,眼睛射出疯狂的火)你有权利说这种话么?你忘了就在这屋子,三年前的你么?你忘了你自己才是个罪人:你忘了,我们——(突然,压制自己,冷笑)哦,这是过去的事,我不提了。

【萍低头,身发颤,坐沙发上,悔恨抓着他的心,面上筋肉成不自然的拘挛。

繁:(她转向他,哭声,失望地说着。)哦,萍,好了。这一次我求你,最后一次求你。我从来不肯对人这样低声下气说话,现在我求你可怜可怜我,这家我再也忍受不住了。(哀婉地诉出)今天这一天我受的罪过你都看见了,这样子以后不是一天,是整月,整年地,以至到我死,才算完。他厌恶我,你的父亲;他知道我明白他的底细,他怕我。他愿意人人看我是怪物,是疯子,萍!——

萍:(心乱)你,你别说了。

繁:(急迫地)萍,我没有亲戚,没有朋友,没有一个可信的人,我现在求你,你先不要走——

萍:(躲闪地)不,不成。

繁:(恳求地)即使你要走,你带我也离开这儿——

萍:(恐惧地)什么。你简直胡说!

繁:(恳求地)不,不,你带我走,——带我离开这儿,(不顾一切地)日后,甚至于你要把四凤接来——一块儿住,我都可以,只要,(热烈地)只要你不离开我。

萍:(惊惧地望着她,退后,半晌,颤声)我——我怕你真疯了!

繁:(安慰地)不,你不要这样说话。只有我明白你,我知道你的弱点,你也知道我的。你什么我都清楚。(诱惑地笑,向萍奇怪地招着手,更诱惑地笑)你过来,你——你怕什么?

萍:(望着她,忍不住地狂喊出来)哦,我不要你这样笑!(更重)不要你这样对我笑!(苦恼地打着自己的头)哦,我恨我自己,我恨,我恨我为什么要活着。

繁:(酸楚地)我这样累你么?然而你知道我活不到几年了。

萍:(痛苦地)你难道不知道这种关系谁听着都厌恶么?你明白我每天喝酒胡闹就因为自己恨,——恨我自己么?

繁:(冷冷地)我跟你说过多少遍,我不这样看,我的良心不是这样做的。(郑重地)萍,今天我做错了,如果你现在听我的话,不离开家;我可以再叫四凤回来的。

萍:什么?

繁:(清清楚楚地)叫她回来还来得及。

萍:(走到她面前,声沉重,慢说)你跟我滚开!

繁:(顿,又缓缓地)什么?

萍:你现在不像明白人,你上楼睡觉去吧。

繁:(明白自己的命运)那么,完了。

萍:(疲惫地)嗯,你去吧。

繁:(绝望,沉郁地)刚才我在鲁家看见你同四凤。

萍:(惊)什么,你刚才是到鲁家去了?

繁:(坐下)嗯,我在他们家附近站了半天。

萍:(悔惧)什么时候你在那里?

繁:(低头)我看着你从窗户进去。

萍:(急切)你呢?

繁:(无神地望着前面)就走到窗户前面站着。

萍:那么有一个女人叹气的声音是你么?

繁:嗯。

萍:后来,你又在那里站多半天?

繁:(慢而清朗地)大概是直等到你走。

萍:哦!(走到她身后,低声)那窗户是你关上的,是么?

繁:(更低的声音,阴沉地)嗯,我。

萍:(恨极,恶毒地)你是我想不到的一个怪物!

繁:(抬起头)什么?

萍:(暴烈地)你真是一个疯子!

繁:(无表情地望着他)你要怎么样?

萍:(狠恶地)我要你死!再见吧!

【萍由饭厅急走下,门猝然地关上。

 

繁:(呆滞地坐了一下,望着饭厅的门。瞥见侍萍的相片,拿在手上,低叹,阴郁地)这是你的孩子!(缓缓扯下硬卡片贴的像纸,一片地撕碎。沉静地立起来,走了两步。)奇怪,心里安静的很!

 

【中门轻轻推开,繁漪回头,鲁贵缓缓地走进来。他的狡黠地的眼睛,望着她笑着。

贵:(鞠躬,身略弯)太太,您好。

繁:(略惊)你来做什么?

贵:(假笑)跟您请安来了。我在门口等了半天。

繁:(镇静)哦,你刚才在门口?

贵:(低声)对了。(更神秘地)我看见大少爷正跟您打架,我——(假笑)我就没敢进来。

繁:(沉静地,不为所迫)你原来要做什么?

贵:(有把握地)原来我倒是想报告给太太,说大少爷今天晚上喝醉了,跑到我们家里去。现在太太既然是也去了,那我就不必多说了。

繁:(嫌恶地)你现在想怎么样?

贵:(倨傲地)我想见见老爷。

繁:老爷睡觉了,你要见他什么事?

贵:没有什么事,要是太太愿意办,不找老爷也可以。——(着重,有意义地)都看太太要怎么样。

繁:(半晌,忍下来)你说吧,我也可以帮你的忙。

贵:(重复一遍,狡黠地)要是太太愿做主,不叫我见老爷,多麻烦,(假笑)那就大家都省事了。

繁:(仍不露声色)什么,你说吧。

贵:(谄媚地)太太做了主,那就是您积德了。——我们只是求太太还赏饭吃。

繁:(不高兴地)你,你以为我——(转缓和)好,那也没有什么。

贵:(得意地)谢谢太太。(伶俐地)那么就请太太赏个准日子吧。

繁:(爽快地)你们在搬了新房子后一天来吧。

贵:(行礼)谢谢太太恩典!(忽然)我忘了,太太,你没见着二少爷么?

繁:没有。

贵:您刚才不是叫二少爷赏给我们一百块钱么?

繁:(烦厌地)嗯?

贵:(婉转地)可是,可是都叫我们少爷回了。

繁:你们少爷?

贵:(解释地)就是大海——我那个狗食的儿子。

繁:怎么样?

贵:(很文雅地)我们的侍萍,实在还不知道呢。

繁:(惊,低声)侍萍?(沉下脸)谁是侍萍?

贵:(以为自己被轻视了,侮慢地)侍萍就是侍萍,我的家里的——,就是鲁妈。

繁:你说鲁妈,她叫侍萍?

贵:(自夸地)她也念过书。名字是很雅气的。

繁:“侍萍”,那两个字怎么写,你知道么?

贵:我,我,(为难,勉强笑出来)我记不得了。反正那个萍字是跟大少爷名字的萍我记得是一样的。

繁:哦!(忽然把地上撕破的相片碎片拿起来对上,给他看)你看看,这个人你认不认识?

贵:(看了一会,抬起头)你认识,太太。

繁:(急切地)你认识的人没有一个像她的么?(略停)你想想看,往近处想。

贵:(抬头)没有一个,太太,没有一个。(突然疑惧地)太太,您怎么?

繁:(回思,自己疑惑)多半我是胡思乱想。(坐下)

贵:(贪婪地)啊,太太,您刚才不是赏我们一百块钱么?可是我们大海又把钱回了,你想——

【中门渐渐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