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幕【1】繁漪个性张扬

作者:曹禺 更新时间:2023-04-20 09:14:30

景——周宅客厅内。半夜两点钟的光景。

 

【开幕时,周朴园一人坐在沙发上,读文件;旁边燃着一个立灯,四周是黑暗的。

【外面还隐隐滚着雷声,雨声浠沥可闻,窗前帷幕垂了下来,中间的门紧紧地掩了,由门上玻璃望出去,花园的景物都掩埋在黑暗里,除了偶尔天空闪过一片耀目的电光,蓝森森的看见树同电线杆,一瞬又是黑漆漆的。

朴:(放下文件,呵欠,疲倦地伸一伸腰)来人啦!(取眼镜,擦目,声略高)来人!(擦眼镜,走到左边饭厅门口,又恢复平常的声调)这儿有人么?(外面闪电,停,走到右边柜前,按铃。无意中又望见侍萍的相片,拿起,戴上眼镜看。)

【仆人上。

仆:老爷!

朴:我叫了你半天。

仆:外面下雨,听不见。

朴:(指钟)钟怎么停了?

仆:(解释地)每次总是四凤上的,今天她走了,这件事就忘了。

朴:什么时候了?

仆:嗯,——大概有两点钟了。

朴:刚才我叫帐房汇一笔钱到济南去,他们弄清楚没有?

仆:您说寄给济南一个,一个姓鲁的,是么?

朴:嗯。

仆:预备好了。

【外面闪电,朴园回头望花园。

朴:藤萝架那边的电线,太太叫人来修理了么?

仆:叫了,电灯匠说下着大雨不好修理,明天再来。

朴:那不危险么?

朴:可不是么?刚才大少爷的狗走过那儿,碰着那根电线,就给电死了。现在那儿已经用绳子圈起来,没有人走那儿。

朴:哦。——什么,现在几点了?

仆:两点多了。老爷要睡觉么?

朴:你请太太下来。

仆:太太睡觉了。

朴:(无意地)二少爷呢?

仆:早睡了。

朴:那么,你看看大少爷。

仆:大少爷吃完饭出去,还没有回来。

【沉默半晌。

朴:(走回沙发坐下,寂寞地)怎么这屋子一个人也没有?

仆:是,老爷,一个人也没有。

朴:今天早上没有一个客来。

仆:是,老爷。外面下着很大的雨,有家的都在家里呆着。

朴:(呵欠,感到更深的空洞)家里的人也只有我一个人还在醒着。

仆:是,差不多都睡了。

朴:好,你去吧。

仆:您不要什么东西么?

朴:我不要什么。

【仆人由中门下,朴园站起来,在厅中来回沉闷地踱着,又停在右边柜前,拿起侍萍的相片。开了中间的灯。

【冲由饭厅上。

 

冲:(没想到父亲在这儿)爸!

朴:(露喜色)你——你没有睡?

冲:嗯。

朴:找我么?

冲:不,我以为母亲在这儿。

朴:(失望)哦——你母亲在楼上。

冲:没有吧,我在她的门上敲了半天,她的门锁着。——是的,那也许。——爸,我走了。

朴:冲儿,(冲立)不要走。

冲:爸,您有事?

朴:没有。(慈爱地)你现在怎么还不睡?

冲:(服从地)是,爸,我睡晚了,我就睡。

朴:你今天吃完饭把克大夫给的药吃了么?

冲:吃了。

朴:打了球没有?

冲:嗯。

朴:快活么?

冲:嗯。

朴:(立起,拉起他的手)为什么,你怕我么?

冲:是,爸爸。

朴:(干涩地)你像是有点不满意我,是么?

冲:(窘迫)我,我说不出来,爸。

【半晌。

【朴园走回沙发,坐下叹一口气。招冲来,冲走近。

朴:(寂寞地)今天——呃,爸爸有一点觉得自己老了。(停)你知道么?

冲:(冷淡地)不,不知道,爸。

朴:(忽然)你怕你爸爸有一天死了,没有人照拂你,你不怕么?

冲:(无表情地)嗯,怕。

朴:(想自己的儿子亲近他,可亲地)你今天早上说要拿你的学费帮一个人,你说说看,我也许答应你。

冲:(悔怨地)那是我糊涂,以后我不会这样说话了。

【半晌。

朴:(恳求地)后天我们就搬新房子,你不喜欢么?

冲:嗯。

【半晌。

朴:(责备地望着冲)你对我说话很少。

冲:(无神地)嗯,我——我说不出,您平时总像不愿意见我们似的。(嗫嚅地)您今天有点奇怪,我——我——

朴:(不愿他向下说)嗯,你去吧!

冲:是,爸爸。

【冲由饭厅下。

【朴园失望地看着他儿子下去,立起,拿起侍萍的相片,寂寞地呆望着四周。关上立灯,面前书房。

【繁漪由中门上。不做声地走进来,雨衣上的是还在往下滴,发鬓有些湿。颜色是很惨白,整个面都像石膏的塑像。高而白的鼻粱,薄而红的嘴唇死死地刻在脸上,如刻在一个严峻的假面上,整个脸庞是无表情的。只有她的眼睛烧着心内疯狂的火,然而也是冷酷的,爱和恨烧尽了女人一切的仪态,她像是厌弃了一切,只有计算着如何报复的心念在心中起伏。

【她看见朴园,他惊愕地望着她。

繁:(毫不奇怪地)还没睡么?(立在中门前,不动)

朴:你?(走近她,粗而低的声音)你上哪儿去了?(望着她,停)冲儿找你一个晚上。

繁:(平常地)我出去走走。

朴:这样大的雨,你出去走?

繁:嗯,——(忽然报复地)我有神经病。

朴:我问你,你刚才在哪儿?

繁:(厌恶地)你不用管。

朴:(打量她)你的衣服都湿了,还不脱了它。

繁:(冷冷地,有意义地)我心里发热,我要在外面冰一冰。

朴:(不耐烦地)不要胡言乱话的,你刚才究竟上哪儿去了?

繁:(无神地望着他,清楚地)在你的家里!

朴:(烦恶地)在我的家里?

繁:(觉得报复的快感,微笑)嗯,在花园里赏雨。

朴:一夜晚。

繁:(快意地)嗯,淋了一夜晚。

【半晌,朴园惊疑地望着她,繁漪像一座石像似的仍站在门前。

朴:繁漪,我看你上楼去歇一歇吧。

繁:(冷冷地)不,不,(忽然)你拿的什么?(轻蔑地)哼,又是那个女人的相片!(伸手拿)。朴:你可以不看,萍儿的母亲的。

繁:(抢过去了,前走了两步,就向灯下看)萍儿的母亲很好看。

朴园没有理她,在沙发上坐下。

繁:我问你,是不是?

朴:嗯。

繁:样子很温存的。

朴:(眼睛望着前面)

繁:她很聪明。

朴:(冥想)嗯。

繁:(高兴地)真年轻。

朴:(不自觉地)不,老了。

繁:(想起)她不是早死了么?

朴:嗯,对了,她早死了。

繁:(放下相片)奇怪,我像是杂哪儿见过似的。

朴:(抬起头,疑惑地)不,不会吧。——你在哪儿见过她吗?

繁:(忽然)她的名字很雅致,侍萍,侍萍,就是有点丫头气。

朴:好,我看你睡去吧。(立起,把相片拿起来)

繁:拿这个做什么?

朴:后天搬家,我怕掉了。

繁:不,不,(从他手中取过来)放在这儿一晚上,(怪样地笑)不会掉的,我替你守着她。(放在桌上)

朴:不要装疯!你现在有点胡闹!

繁:我是疯了。请你不用管我。

朴:(愠怒)好,你上楼去吧,我要一个人在这儿歇一歇。

繁:不,我要一个人在这儿歇一歇,我要你给我出去。

朴:(严厉地)繁漪,你走,我叫你上楼去!

繁:(轻蔑地)不,我不愿意。我告诉你(暴躁地)我不愿意!

【半晌。

朴:(低声)你要注意这儿(指头),记着克大夫的话,他要你静静地,少说话。明天克大夫还来,我已经替你请好了。

繁:谢谢你!(望着前面)明天?哼!

【萍低头由饭厅走出,神色忧郁,走向书房。